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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天:《三国演义》还有手术机会吗?

○选自《彩绘三国演义》第十九回
画中人是曹操、刘备、关羽、张飞
作者金协中(1898—1961)著名画家
 
我是不建议甚至反对阅读《三国演义》的。
这话反复讲过,今天换个角度,从整容手术说起。
 
 
 
   多次整容   
 
《三国演义》几乎生下来以后就整容。
这很正常。
编辑原本就可以加工润色,再说古代也没有著作权的观念和法律。
结果,整容一次,就有一个版本。
现在能够看到的最早版本,叫嘉靖本。
 
 
书名: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
时间:明代弘治甲寅序,嘉靖元年版
版本:二十四卷,二百四十则
特点:有可能最接近罗贯中原笔
 
 
手术动得大的,是明中叶思想家李贽。
 
 
书名:《李卓吾先生批评三国志》
时间:约在明代万历至崇祯年间
特点:将二百四十则改为一百二十回,并增加了总评和眉批
 
 
之后的大手术,是清代毛纶和毛宗岗父子做的。
 
 
 
 
书名:《古本三国志》
时间:清代乾隆年间
版本:一百二十回
特点:内文增删润色,同时增加点评,史称“毛批”
 
 
与嘉靖本相比,毛本文字更加简练,人物更加生动,三观更加接近当时的主流思想,可读性也大大增强,终于在众多版本中一枝独秀。
所以,后来出版《三国演义》都以它为底本。
 
 
书名:《三国演义》
时间:1973年8月
版本:一百二十回
特点:以毛本为底本,改正错误,增加注释
 
 
最近,三秦出版社又出版了由果麦文化余雷、戴秀敏、黄醒佳和刘朋校注的新版本。
 
 
书名:《三国演义》
时间:2020年7月
版本:一百二十回
特点:以毛本为底本,辅以嘉靖本和其他具有代表性的当代校本重新整理,同时将精选的“毛批”纳入注释系统
 
 
果麦文化称,他们的宗旨,是为广大读者提供一个严谨可靠且适合当今读者阅读的版本。应该承认,他们精神可嘉。还应该承认,他们工作认真。
但是恕我直言,恰恰是这种难能可贵的努力,雄辩地证明了一个结论:
 
《三国演义》已无手术可能。
 
为什么呢?
 
 
 
   本性难移  
 
且看第十九回。
这回讲,刘备被吕布打败,弃了妻小,匹马逃难。走到半路没有吃的,一个名叫刘安的猎户便杀了自己的老婆给他吃。后来,刘备投奔曹操,联手攻吕布。吕布不听陈宫的建议,却被老婆严氏和爱妾貂蝉的哭哭啼啼乱了方寸,结果兵败。最后,好心好意收留了刘备妻小的吕布,被刘备一句话断送了性命。
 
众所周知,在《三国演义》中,刘备是被当作救世主来塑造的,却原来这救世主竟吃人肉。
那么,刘备知道他吃的是人吗?
开始不知道,刘安说杀的是狼。
但是第二天知道了,又怎么样呢?
    
没骂刘安不是人?
没骂,只是“称谢而别”。
那么,刘安非杀老婆不可吗?
好像也不,此前书中有说:
     
没饿到只能吃人么!
那刘备——不是历史上的,也没说人不能吃。
何况吃的还是人家老婆,一个轻描淡写的“不甚伤感”就打发了?
而且刘备(准确地说是罗贯中)的伤感,也不是出自人道主义,而是感叹那刘安的忠义,竟至于可以杀了老婆让他有肉吃。
这叫什么呢?
 
涉嫌反人类!
 
毛宗岗父子却还要拍案叫好:             
 
 
 
由此可见,罗贯中和毛氏父子是何心肝,又是何三观!
这也并不奇怪。毕竟,罗贯中生活在元明之际,毛氏父子则是清初的。此时此刻,西周开创并在汉唐两宋达到顶峰的中华文明已经变质变味,占统治地位的统治阶级思想总体上是腐朽没落的。在此前提下,认同并体现当时所谓“正统史观”的《三国演义》根本不可能表现真正的中华优良传统,更不可能有现代文明的价值观,整多少次容都没有用。
值得注意的是,无论哪种版本,刘安杀妻都没有删除,尽管历史上的刘备没吃过人,人民文学本在前言中也进行了批判。
为什么不删?
因为删了就不再是《三国演义》。
《三国演义》的毒是骨子里的,是胎毒。
胎毒不胜枚举,读者可以自己去发现。
所以,我与《三国演义》“汉贼不两立”!
 
 
 
   我的意见  
 
历史小说可以有,古典小说也可以读,但必须绿色环保无公害。因此,我不建议甚至反对阅读《三国演义》。
如果一定要读,那么,三秦出版社的果麦文化本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择,因为好歹把毛氏父子的“添加剂”去除了一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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